菜鳥老師的生活日記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用繩子把自己的靈魂一圈一圈的綁了起來。頭、腳、手像是只能在有限的空間裡伸展移動，像個機械娃娃一二、一二、一二的擺動雙手、頭頸左右微擺、向著被牽引的方向直直前行。誠惶誠恐中竟有路人讚嘆：「妳走得很好！」機械娃娃一動一動的彎下腰，顫巍巍慢慢的轉一圈、輕微搖頭晃腦後，繼續艱難的移動腳步、擺動雙手，吱吱喳喳。

平路的「巫婆的七味湯」很好看。寫作的人在一方小小天地中，真誠的成為自己，拋棄俗世的價值，旁若無人地轉圈、伸展、舉手投足、輕巧漫舞。

春節後第一次去看父親。輕撫那光滑的臉頰，因為長年躺臥病床，少了風吹日曬，肌膚居然像嬰兒般的滑嫩透紅。總是不確定他是不是還有意識，但我很喜歡在病床邊輕喚他，摸摸手、臉、肩膀，他的嘴角像是會微微的上揚。特別在聽我報告一連串的家務後，他更像是心安的、沉沉的入睡。

還可以走路的時候，我常常喜歡陪他散步，牽著手，拜託他教我唱日語的「桃太郎」。那時節許多歌他已經哼不出來了，只有這一首，他兒時就學會、一直到老都還很喜歡的，朗朗上口。

我常常忍不住想，父親一定是很捨不得我們，捨不得撒手後再也凝不住的一口氣，而願意這麼苦苦撐持著與管線針頭奮戰，勇敢而多情。近來探視父親，已經不再那麼滿溢愁怨與悲傷，一個勇敢的陪伴我們的病人，顯得我們很脆弱，真難想像如果當年他突然的離我們而去，我會多麼的無助與絕望。很感謝他，還毅然陪了我們這麼久，每當撫摸那溫熱的手、臉，無限的溫暖與溫柔，那便是我的父親。

假期永遠溜得飛快。

好想再有三天假期喲，可以開始做喜歡的事。那麼究竟前幾天做什麼呢？當然是享受放假囉！享受得還不夠不夠不夠呢，假期理都不理我，還是咻－溜走了。

週末參加了一位大學好友的婚禮。婚宴上，除了遇見同學，也和久未見面的老師們相逢。特地前向柯慶明老師敬酒。柯老師是大學時代很景仰的老師，也是唯一一位，回家後我會重聽錄音帶謄寫成筆記。同學們常常說教授講得很亂、跳來跳去，但是整理後欣然的發現，思路的脈絡豐富，主軸卻很清晰，只是故事和故事之間，一路聽下來對青澀的初學者來說，像是霧裡看花似的。

婚禮上，柯老師的演說，一度讓熟悉的上課氣氛突然蔓延開來。昨天恰巧翻閱林文月老師的文章「溫州街到溫州街」，文中突然跳出「柯慶明同學」幾字，不禁一笑。想起畢業後常常和老師在各種不同場合相遇，出版奈米超人漫畫、台大校務會議上爭取設立醫學研究所、解除髮禁抗議活動到不時的街頭偶遇。敬酒時老師也笑著：「妳大概是畢業後我最常遇見的學生。」

一邊感到開心，一邊也捏把冷汗。常常感覺自己還是渾渾噩噩、不著邊際的探索，當大家相問工作近況，我總是相關性最少的那個。一位同事曾經送我一幅幾米的布瓜拼圖，拼圖中小小的人扛著大大的布瓜，輕輕巧巧的一行字：「為什麼我會出現在這裡？」

常感到莫名，卻隱然像是有一條線牽引。某些時候，迷茫卻興奮。是多巴胺作祟吧，先暫且如此歸咎。回憶啊，妳偶爾浮現就好，出現太頻繁意味著我的腦細胞創意衰退，且慢著來。

嚴肅，常常伴隨著認真，令人肅然起敬，但最近我常常感覺，某種年齡後，見識過了許多世面，還事事維持認真嚴肅的態度，就有點傷腦筋。

今天看到柏林市長當年出櫃的新聞，不禁噗哧ㄧ笑。

http://udn.com/NEWS/FINANCE/FIN5/4188785.shtml

「『我是同性戀，這也挺好。』2001年競選柏林市長的沃維萊特（Klaus Wowereit）在德國自民黨代表大會上，突然講出這句話，台下聽眾摒息片刻後，報以如雷掌聲與歡呼。…『我們很窮，但是很性感。』這位市長2003年接受雜誌訪問時，如此形容柏林，使「窮，但很性感」成為形容柏林的著名口號。」     

碰巧看見另一則新聞，是跟朋友借來的剪報，關於大陸導演李玉的新電影「蘋果」。http://magazine.sina.com.tw/newtimesweekly/33/2007-12-31/204345430.shtml

不論是同志市長或蘋果，都挑戰了多數人心中的根本價值，面對這類挑動，每個人有時跨得過去、偶爾就沒法子。而沒法子面對時，怎麼辦呢？跟這件事恩斷義絕、老死不相往來？

說到這，一付老夫子說教的樣子又來了。其實，只是聯想起心中常在斟酌的某些情況。同志市長和蘋果早已不是我的功課，而心中卻實實在在霸著一把尺，每天精細酌量著世界，窮計較。

最近常常在卯起來耍認真的時候，突然感覺尺旁的大世界，像是以圓的、扁的、不成形的幻化萬變。人會幫馬的眼睛矇住某些廣角，為的是讓牠義無反顧的奔向前方。而那獨一無二的前方，究竟是什麼呢？

        在2007年結束的這一天，意外地和一位久未見面的長輩討論事情，獲得意料中的思維模式洗禮，直到看陳昇高歌扭屁股耍寶的時候，腦子還忙碌地轉個不停。

        2008年了耶！記得四年前換工作，遇到的就是政府高喊「挑戰2008」的時候，忽地這年就撲到跟前了，擋也擋不住。政府又喊了2015願景，而我，還在自己的小世界中慢踱方步、混沌迷糊。

該來的總是會來，該面對的總是要面對。原來有點沮喪和焦急，想著想著逐漸開心起來。

好傢伙，2008。

今年的聖誕夜，在上課中溜過了。當然更多人，是在下班與上班間的喘息間度過。聖誕節對我，總是有一種疏離感，應該歡樂，卻又無法靠近。即使和三五好友們慶祝了，聖誕節耶，好像，就那樣了。

幾年前，在美國過了一次聖誕節。從12月中旬，整條街道滿滿的購物人潮，郊外滑雪的、踏青的，充滿喜樂。有老人家閑居的住宅前，佈置了聖經故事的場景與燈飾、或者有麋鹿拉著車子搖擺。平安夜，屋外一片靜謐祥和，屋內人聲鼎沸的聚餐、敘舊，充滿與家人共渡的溫馨甜美。滿溢的歡樂，只是，我仍是冬夜中的ㄧ個旅人。

在課堂中渡過聖誕夜，其實還不錯。下課時收到扮成聖誕老公公的教授發的彩色棒棒糖，閃耀著藍色燈火的樹，輕巧的喜悅。

久未見面的老友在網上相遇，問我，什麼對我最重要？我不加思索地回答：「人，人對我來說最重要。」老友的答案，是「變化」，一度以為變化很重要，忽地失了重心，即使千變萬化，不再確定，有什麼意義。

突然警覺，這個年齡階段，同伴都面對類似的場景。二十幾歲時純真而用心的把青春投入了喜愛的價值，耕耘些年，感到不盡滿意、想重新盤整、又不十分確定。

時常我也為此所苦。或許因為正巧跨足兩個極端－一邊為理想而耕耘、一邊投身主流價值－兩個迥然不同的價值群體，又與一些不知民間疾苦的朝夕相處，諸多矛盾中，一路搖搖晃晃的走來，在許多拉扯中保持覺醒，辛苦，難免的。

只跟老友說：「要對自己有信心。」是啊，要對自己有信心。感覺得不對勁、趕快調整，還在路上，機會還很多。很喜歡一些可愛的人兒說的：「這裡有玫瑰花，就在這裡跳舞吧！」「去做，就對了。」

最近，我也不想繼續像老頑童周伯通一樣，整天自己跟自己打架、左右互搏了。

過去我一直以為，上一代的女性比較認命和忍耐，才能消極地撐過ㄧ個婚姻。今天，和母親聊到一些年輕夫妻的感情瓶頸，我自以為很有想法的說：「人一生會碰到許多喜歡的人，難道每碰到一個，就要拿來和現在那個比較，是否最愛嗎？」

只聽見母親一邊切菜，一邊淡淡的說：「弄一個幸福的家庭要花很多心思，一生短短沒幾年一下子就老了，哪那麼多時間三心兩意。」

原來，一生辛勞的背後竟是這麼強韌而積極的，追求幸福家庭。一直很淺薄的以為，母親勤勉的維持「好母親」的形象，只是走不出傳統的羈絆，卻沒想過那是她的許諾，要「建立幸福」，不是隨機的偶然與巧合。

年輕人常互道「一定要幸福」，一般人常以為是要準備享受很多的幸福，其實，卻是要投入很多心力去創造，本來就是辛苦活兒，真有趣。我由衷謝謝她，這麼勇敢而熱情的女人！

那年到森林小學教書，可能因為剛畢業顯得清澀可愛，加上與生俱來渾身「小妹子」氣質，年紀稍長的同事們總是對我疼愛有加。那時候獨處，我常常感覺到生命中巨大的空虛，簡直像要把整個人吸進黑洞裡。

印象最深的一次經驗，是我們籌辦旅遊教學，要設計為期一週的校外課程。森林小學平常室內課就不可馬虎，室外課更別想唬爛，不准當作去放封，要非常深刻有意義，才能通過校務會議完全不理會見面三分情的唇槍舌戰攻勢。

那學期，規劃小組選擇阿里山，作為教學主題。可是拜訪一趟阿里山之後，過度開墾的山坡地、幾乎漢化且生活富裕的原住民、沒啥了不起的神木，完全打敗了設計團隊。我們後悔選擇過度商業化的阿里山，可是學期已經展開，計畫虛無飄渺，幾乎是鐵定敗北。長年心住黑洞中的我，心中很無助地，想著：完了、完了、一定完了。

某一天，在走廊上遇見長髮飄逸的美麗主任羅羅。羅羅有一雙聰慧發亮的明眸，迷人的微笑，她開車載你時會說：「不好意思，剛剛煞車太急，哈哈哈哈哈！」面對這麼愛開快車又溫柔的「飛女」，乘客通常處在吞了迷幻藥般的喜悅中，沒有人會察覺。

羅羅迎面而來的眼神閃閃發光，意味著她心頭又冒出了一些鬼主意。她興奮的從辦公室抱出幾本絕版的雜誌，開心的敘述新發現，「我週末從家裡舊書堆翻出來的，我們可以去拜訪達邦部落，還有這生態保育好像很不錯。」於是又增加了一次探路，由於有羅羅這迷人的磁場，附近的奇人都探出頭來，收穫異常豐富。整個旅遊教學氣勢霎時顯得金光閃閃、瑞氣千條。

我知道，羅羅當然不是運氣好隨便翻到的，高品味的堅持、旺盛的意念、不間斷的嘗試與追尋，翻過貧乏的山巒，背後竟是生機蓬勃無限的檜木林。

那感動，像是深植心底的火苗，暖暖的，驅走了長久的冷。

方才看到一位勇於奔向夢想的老朋友，到英國學建築，畢業了。心裡為他高興，在大學剛畢業的時候，好多同學可以直接出國，奔向大世界。也總有ㄧ些人想到外面看看，必須靠自己一步一腳印，辛苦工作好些年累積微薄的資源，然後勇敢的，拋出。遇到這樣的人，就不好意思再推委塞責的歸咎自己時運不濟了。

夢總是可以有好多好多，而追求卻是孤獨地在曠野中開路。向勇於追夢的朋友們，獻上最真摯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