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星期多了，家人互問有沒有人夢見爸爸？每個人都搖搖頭：「不知道跑去哪玩了。」「大概去找朋友了。」
今天嫂子來家裡，說兒子夢見了。我們圍著小翰，問他夢見什麼？有說話嗎？小翰點點頭，但說什麼一時答不上來，過了片刻，「夢見阿公疼我。」
阿公很疼孫子。當小翰還是寶寶時，阿公每天都抱著他出去玩三趟，祖孫倆或去公園，天氣熱時就坐在捷運站出口，吹冷氣、看著人來人往。當時小翰才一兩歲吧，卻牢牢記著在捷運站吹冷氣的感覺。小翰說，以後長大想當捷運司機，因為和阿公在捷運時，好舒服啊。
阿公從醫院回家後，已經不太說得出孫子名字了。一天，我們都上班時，阿嬤在廚房忙煮飯，回到客廳，發現四五歲的小翰自己爬到阿公的膝頭側坐，雙手攬著阿公的頸子，輕輕的搖晃，撒嬌。
小翰今年夏天要上小學一年級了，不知道他的小腦袋可以放得阿公、捷運站和疼愛的夢多久。但阿公愛孩子，歡喜逗孫子的心，讓一家人的牽掛輕輕的卸下。
自從父親生病以後，客廳少了一個愛看電影的快樂人，家人在一起常是看政論節目或新聞，或者跟孩子們一起看卡通，到前陣子我已經很少和家人一起看電視了。今晚8點，大嫂和姪子齊聲說「快樂有Go正」要開始了。嫂子說，這是個法律常識節目。我本來已經意興闌珊的準備回房間看書或上網。
帶著一點好奇等了一下，原來是很耍寶的搞笑短劇和法律常識問題的結合，網羅了一群爆笑的新舊藝人像是白雲、小甜甜、張克帆…，扮演武松打虎、素還真、櫻木花道…，問題是：「公車不找零合不合法」「同地點連續開的交通罰單成不成立」…之類一時令人糊塗的小問題。因為演員扮相很討喜，邊看邊哈哈大笑，猛然感覺母親和伯母正在講電話的審慎心情，意會到要收斂一點。
「快樂有Go正」這節目厲害啊，居然能讓我此刻從心底笑出來。
五一勞動節是勤勞的父親每年都歡喜放假的日子，長年笑瞇瞇的和藹的勞工，選擇了這一天，與家人告別。
父親在印象裡，都是歡喜的。能吃苦、浪漫、隨性自得、愛玩，喜歡人生，但為了家庭，他犧牲了很多美好的時光，汗流浹背的工作。
小學暑假，吵著要跟父親車子出去工作，只跟了一、兩次吧，因為真的好辛苦喔。辛苦的不是小孩。父親到了一個地方，一定先找陰涼處給我們待，我們在涼涼的地方走來走去、跳一跳、胡思亂想，看他在30幾度的大太陽下汗流浹背的扛重重的、裝化工原料的那種大鐵桶，好多好多，來來回回。年紀幼小的我常常很納悶，難道父親不覺得辛苦、不無聊、不會偷懶納涼嗎？
一會兒他頂著曬成紅黑的臉、笑瞇瞇的、滿身是汗的買了冰冰的飲料給我們喝，休息片刻又去工作。中午吃個飯，開著車換去別處，好不容易搬上車的居然又要搬下來，好幾趟，一直到傍晚。
當時不懂工作是什麼意思。只覺得好辛苦、太陽光好熱、好無聊。不懂爸爸怎麼能忍、還笑這麼燦爛？真神奇。
回家的父親，總是在紗門打開時探頭，滿臉燦爛的笑。老么的我開心的叫：「爸，你回來了呀！媽，爸回來了喔！」
就看父親把襪子丟在門口，走到後陽台洗手、洗臉，褪下後滿是污漬的工作服，回到客廳裡：「回到家真好！」我不懂，回到家有什麼好？我整天待在家，好無聊啊！
充滿愛的、有韌性的、堅毅的父親。以前不懂事，常常覺得我怎麼老是搞不懂他的工作內容是什麼。為什麼都不是老師、雜貨店、公務員…那種可以一講就明白的。國小中年級時填表格，我故意問他：「爸，職業欄裡怎麼寫？」他想了想，過片刻：「空桶買賣」。空桶買賣？那是什麼啊？不知道看到皺眉的我，父親心裡的感覺是什麼。到學校，看同學填的，心裡充滿不安。老師問起，我皺著眉講，老師滿臉狐疑，表情和我一樣，只是她作沒事發生的跳過。
到很年長的時候，某天我終於大悟，空桶買賣很精準、一點都沒錯，是化工領域裡的資源回收、再利用。他真聰明，可以想到這麼有創意的切入點，撐持過一家人的春夏秋冬。
醫院說，爸爸這兩天消化系統幾乎已經不太吸收了。剛從醫院回來的媽媽說，他幾乎沒什麼知覺能力。
下午趕去探視。出門前大伯母在電話中殷殷交代：「你是爸爸一直最疼愛的孩子，記得要跟他說，不要擔心、歡歡喜喜，跟著佛祖去。要跟爸爸說，家人都平平安安。」我乖乖的應好。
在公車上，回想起生活中的點點滴滴，不覺開始鼻酸。奇妙的是到醫院後，看見爸爸的臉龐，突然感覺歡喜、不再悲傷。
輕聲呼喚，感覺他是有感受能力的，嘴角微微的笑，很熟悉的。一旁的二姐也說，爸爸對我有反應。
「我來看你啊！聽說你這兩天都吃不下喔。我來看你啊，你很歡喜對不對。」
過了一會兒，想起大伯母的交代，我小聲的跟爸爸說：「我們都很平安，你可以放心的跟著佛祖，歡歡喜喜的。」
觀察爸爸的表情，突然覺得他好像覺得我觸他霉頭似的，有點不高興。像是我不該提起這件不可能發生的事。
「你生氣了喔？好啦好啦，那你什麼時候要喝酒啊？今天外面天氣很好，很熱呢。媽媽今天來過，你歡喜，對不對？」微笑似乎隱約重新浮現。
回家的路上，心裡想著，也對，我應該是很了解他的個性。依照老人家從年輕就勇猛能衝的個性，剛剛心裡可能在想：「XXX！觸你老子的霉頭！」記得他以前說過，年輕時喝醉了跟人擦撞飛上天，落地時打了幾個滾，一時站不起來。一位老先生經過，看著他直搖頭：「啊，死了、死了！一定死了！」他一聽勃然大怒，站起來罵老先生：「老猴你才要死了！」牽起車，揚長而去。
就是這麼愛活的個性，連醫生都很驚訝，說前陣子眼看撐不過了，卻又揚起來。
歡歡喜喜的自在活著，最討厭人家觸他霉頭，能吃愛玩、喜歡朋友、微笑的、靦腆的、親愛的父親。
醫院打電話來說，爸爸最近身體很虛了。
想起四年前老人家重病後半年出院，我常常牽著他的手、拄著柺杖，散步。那時候，很多事他已經不記得了，即使是他最喜歡的日本歌謠，聽了也頭痛。只有桃太郎（ももたろう）さん，他永遠朗朗上口。我常常央求他敎我唱。後來爸爸漸漸行動不便，偶爾我唱給他聽，他跟著哼。
一直都很想念，總是笑瞇瞇的，Mo Mo Taro San。
作詞不詳‧岡野貞一作曲
桃太郎（ももたろう）さん 桃太郎さん
お腰（こし）につけた 黍團子（きびだんご）
一つ（ひとつ）わたしに くださいな
やりましょう やりましょう
これから鬼（おに）の 征伐（せいばつ）に
ついて行く（いく）なら あげましょう
行き（いき）ましょう 行きましょう
あなたについて どこまでも
家來（けらい）になって 行きましょう
そりゃ進め（すすめ） そりゃ進め
一度に攻めて（せめて） 攻めやぶり
つぶしてしまえ 鬼が島（おにがしま）
おもしろい おもしろい
のこらず鬼を 攻め（せめ）ふせて
分捕物（ぶんどりもの）を えんやらや
万〩歲（ばんばんざい） 万〩歲
お伴（おとも）の犬や猿雉子（さるきじ）は
勇んで（いさんで）車（くるま）を えんやらや
中文:
桃太郎啊 桃太郎啊
給我一個繫在你腰上的飯糰吧
一起去吧
去吧 去吧
現在就去討伐惡鬼吧
一起走吧
走吧 走吧
讓我們跟著你吧 到哪裡都讓我們跟著你吧
讓我們成為你的家臣 一起去吧
就是這樣進攻 就是這樣進攻
一舉攻破 擊潰 擊潰
擊潰那個惡鬼之島吧
可喜可賀 可喜可賀
不要放過那些惡鬼 攻破降服他們吧
奪回寶物呀 好呀 好呀
好呀 好呀
小狗猴子雉雞好伙伴 奮勇推著車呀 好呀 好呀
好久沒下廚了。下午興之所至的煮了兩菜、一湯，享受家裡的菜香，幸福的滋味油然而生。
最近煩惱抉擇未來工作的事，似乎是想到快走火入魔了，好像非得在非Ａ即Ｂ上頭做個了結。那天去醫院，看著護理人員每天做的就是幫病人裝儀器、拆儀器，而且只有兩種儀器，可是她過得怡然自得，她說，她每天都睡不飽。我暗自想著，要是自己每天只做這事，大概不久就會悶出病的。
我的工作挺有趣也有意義，只是壞在一個說不出口的難受，難以排遣。不知道在未來，會怎麼回顧這痕跡。
這些天暫別熟悉的環境，感覺幾種不同的生活情調。點到點之間，很多很多的空缺，是不是要一一塞滿呢？
昨晚為孩子們上作文課，意外耕耘出一朵小花，心裡好感動。我不知道孩子怎麼會寫出那文字，是我觸發的嗎？是孩子自己的原力嗎？教學的迷人之處，你永遠不知道拋的那磚，會在什麼時候回蹦出一塊玉。出現時那全然的感動，無以名狀(文筆真差)。
我愛教學。
前晚去龍玉家歇了一晚兒，心中舒坦多了。
舒服的床墊、涼被、枕頭，舒緩的氣氛，香香的玫瑰花茶。才驚覺自己已然是一條拉緊的弦。累積許久的不開心終於引燃，笑著跟龍玉說，發現自己很好強，一直很ㄍㄧㄥ的樣子。龍玉說：「你一直是這樣啊！」
親愛的好朋友們，我輕輕的倚靠一下，好好。
又可以去布拉格了。
七、八年前到訪，是一連串美的悸動，和建築、咖啡館、教堂、墓園、古蹟、多樣的表演藝術初次相遇，匆匆驚鴻一瞥。回台灣後，讀了「世界如此美麗」，又學了一點西洋古典建築史，驚覺自己只是經驗布拉格美麗的外衣，心中泛起一絲絲的空虛和遺憾。關於布拉格之春、七七憲章、天鵝絨革命，那一連串屢仆屢起的活力與韌性，此中所激盪的無數人文薈萃，賦予城市生命力的人類活動，除了蘇聯的坦克車開進布拉格後他們投降，此外我幾乎一無所知。
雖然我還是無緣相見親愛的曾說的，一整個燒製波希米亞水晶的小鎮，師傅不打模、抱著琉璃在機械上直接刻劃的精湛技術。但心裡還是很期待這次再相逢，可以多觀照那細緻的人的內涵，唔，時間還是太短太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