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鳥老師的生活日記

爸爸很喜歡唱歌，總是一邊洗澡、一邊高歌。爸爸也很愛玩、愛找朋友、愛喝酒聊天。爸爸會在春天寫詩，歌頌美好的片刻。爸爸會在我們面前讚美媽媽，誇耀她煮的三餐多麼美味，漂亮又會持家，娶到真是人生中最幸運的事。爸爸會去學校跟我的導師說：「我的小孩非常用功、非常乖、非常好，不用再逼她了。」讓愛挖苦人的國中導師深受感動。只要考超過六十分，他就很開心，考不及格，也不過是一句：「再加油！」爸爸喜歡和我一起去聽音樂會，喜歡跟我分享電影、歌曲、藝術。偶爾，我也會分享他的啤酒。

我常感到遺憾，小時候爸爸常常和家人分隔南北，要是爸爸可以多陪陪我們，或許我比較不會和媽媽一樣放不開，可以放鬆地，和他一樣畫得ㄧ手好畫。

天生帶著某種浪漫的天性，應該是來自父親，母親常說，我和他一樣能喝酒、愛吃生魚片、喝味曾湯，嘖嘖稱奇。

從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自己某部份很像父親，感到喜樂。而且也知道，家人中只有我，能體察他的浪漫，了解他的難得可貴。

今天，突然有點想念父親。

好久沒有拿相機。

最愛辛勞工作中的人，平實而充滿生命力。老婦總微笑著：「這麼醜，也拍？」搭腔著：「不，很美。」啪，感動瞬間凝結。

美麗的光影，飄忽不定。粗手粗腳的我，常是慢了好幾步，或少考慮許多細節，空留遺憾。

外甥女邵伃從小就和我無話不談。國三的她也開始寫部落格，而且很大方的邀請我欣賞她的小天地。

青少年的部落格是和同儕分享的秘密花園，她這麼坦然的邀請小阿姨參觀，讓我很感動。我只去過一次，瀏覽後驚覺，原來邵伃已經這麼大了，儘管來我家時還是愛慫恿我請客、送她小禮物的小鬼頭，可是部落格裡的小作家心頭裝載的，隱然已是大人的喜樂與哀愁。

此後也沒想再去，觀看邵伃的心事。成長盛宴的萬般滋味，留給她慢慢品味。而像我這樣比她年長二十有餘的，最好輕快的閃邊，別干擾少女的青春浪漫與喜悅。

很高興，自己不是偷窺狂老婆婆。

大哥大嫂最近新添了一個小女娃。滿月後，入住家裡，我喜歡跟小孩胡言亂語的本性又開始蠢蠢欲動：「我是小姑姑，小姑姑，會不會叫啊？妳長得真可愛啊。今天心情好不好啊？好喔！哦，是這樣啊，那…」小女娃先是狐疑的眼神，看戲似的，過沒幾天，開始咿咿哦哦，居然對話了起來。

就看一張小小的臉蛋，仰著，小小的舌根左搖右擺，認真多變表情搭配聲音，眼睛流露著許多的話語，我真想聽懂她在說什麼。我們很努力的彼此聆聽，不打斷對方，每天都玩玩說話遊戲。有時候，小傢伙躺在嬰兒床上自言自語，隔著房間聽久了，不覺被吸過去，偷瞧她究竟在跟誰說話。某天，我跟嫂子說，妳女兒很喜歡講話喔。一會兒，聽見媽媽和女兒在房裡輕柔的對話，幸福洋溢。

和小嬰兒講話，非常好玩。認真的看著她、溫柔的聲音、一點點的微笑，從自我介紹開始，寶寶就像被施了魔法似的，很快就入戲，兩三個月大，就會和你點頭、微笑，表情達意。這遊戲一點都不稀奇，在人本大家都會，那兒的小孩每個從寶寶時就侃侃而談，真的。

說到這，想起張大春批評，說人本教育是「大人發懶、小孩發獃」的野放教育，就覺得完全是風馬牛不相及。不打小孩的大人，根本沒時間發懶。怎麼說呢？當施加身體痛苦的權力被抽走時，小孩成為一個更多元的變數，面對這麼生龍活虎的小傢伙，大人通常是疲於奔命。而事實上，大人打小孩，原因之ㄧ是，大人心裡非常非常想要─休息，想要立即的安靜，想喘口氣。

在森林小學當老師，非常有趣、也非常疲累。兩小時的課程，大概要花八到十小時以上準備，老師面對的不是單純一綱幾本的問題，真要計較幾本的話，大概是幾十本以上。

比方說，為了準備語文課程，一般人誤以為開放教育的老師，只要隨便拿個繪本講故事、或玩玩繞口令，小孩即興胡亂對答一些問題，就交差了事。事實則完全相反。

不打小孩，就發現，人天生的品味、對人生的要求，是非常之高。當語文題材太貧乏枯燥，意旨太單一說教，小孩上課彷彿看到難看的電影一樣，非常想要把你「關掉」。如果問了太無聊的問題，小孩就像面對路邊的客訪問卷一樣，完全不想理你。

會很沒面子吧？是的，對於沒有付出心血準備，就想博得滿堂采的老師而言，那真是非常難堪、難以忍受。回想起來，從小我們學習忍受了許多無聊的課程，不也都因為老師背後那把棍子。難道，我們還要下一代繼續虛擲生命，在空無一物的課堂上枯坐嗎？那不如，讓老師面對自然的考驗吧。

為了準備讓小孩坐得住板凳的課，從選擇教材開始，就得要求自己的品味，要豐富一點，像挑選一個好劇本般的細緻。然後，每個準備問小孩的問題，都要演練一遍，忖度是否問了「白痴問題」，能不能挑動心底的感覺、豐富人生？

說到這，如果還有人要說，開放教育是大人發懶、小孩發獃，對開放教育能這麼原始貧乏而粗糙的想像，會是來自怎樣的心靈或哲學，就很值得玩味。

縱然是面對小小嬰孩，也捨不得任她發獃，想帶她感知豐富的世界，感覺人與人之間美好的情意。

一早，老媽問我早餐吃什麼？

在周末，我總喜歡享受蕎麥麵加哇沙米，辛辣帶甜的清新口感，宣示美好一天的開展。而老媽今天這番明知故問，究竟在打什麼算盤呢？我半醒著回答：「吃麵就好了啊。」

「吃麵線啊！」麵線？原來如此！昨天的蚵仔麵線，是老媽的這六十年來的第一次嘗試，而我最鍾愛的蕎麥麵，就在這一問一答間，被笑盈盈的完封。

老媽問話的時候，總是帶著特別的、隱晦的心思，像黑暗中若隱若現的ㄧ顆螢火，可以感覺、卻又不十分確定。對於這個特質，朋友們常常比我更敏銳的告訴我：「妳媽是個高人。」

面對高人，我只有投降的份。「好啊，吃蚵仔麵線。」不料高人突然話鋒一轉，「可是有紹勇的雜糧麵包？」

面對老媽的蚵仔麵線，與紹勇的雜糧麵包，究竟要怎麼選擇呢？原來，人生不時會遇到電影裡的令狐沖飛下山谷時，要先救美麗的東方不敗、還是多情的任盈盈的窘境。而抬頭一看，山邊正站著笑容滿面的藏經閣掃地僧。

今天又看到周縣長的新聞。自從上任的第一天，每回看到周縣長曝光的都是不好的消息，身為縣民常感到丟臉，心情超級鳥。問題是，周縣長永遠都是理直氣壯、志得意滿的樣子。或許他感覺民進黨的政績，足以讓他繼續連任當差點落選的縣長，不過他應該沒麼聰明才對。

周縣長的好朋友，不二人選是郝市長，郝市長很像小學生，我實在不明白，睿智、冷酷的台北市民，為什麼會選出小學生當市長。不過既然縣長沒有比人強，也不好再多批評什麼。

很多人都討厭政治。可是不試著去對抗顢頇、奸巧，我們美麗的社會，就會淪入周縣長和郝市長的手掌心，罵也罵不聽，講也講不懂。

下次大家要聰明一點，就算討厭滑頭和奸巧，也千萬不要把選票投給小學生和周縣長，好嗎？好的力量要眾志成城，不要放棄。

下班時，經過誠品，忍著肚子餓，先去翻了一本小說，才心滿意足地繼續回程。吃飽了，該做的事排隊等，卻先到公園運動了一小時，然後感覺該做的事還是時候未到，繼續瞎忙喜歡的事。

據說這是無法忍受需求被延遲的小嬰兒才有的現象。我真的很佩服郭台銘，可以劃出二十年為錢做事，然後再用二十年為理想做事，而如果活得夠久，才為興趣做事。

用郭董的語法，我先是為了興趣和理想做事，然後為了家人做事，接著又為了興趣、家人和理想做事，然後，近來還在琢磨再來要做什麼喜歡的事，當然也要能照顧家人和理想。

這下，錢好像排不上隊，真傷腦筋。

一位美國朋友在網上問我：「Do you have any fun in your life?」

霎時間腦中一片空白，硬是瞎掰了幾個，卻羞赧得想找地洞鑽下去。問話的是年約25-26歲的美國小夥子。一個月前還是個美語老師，一個月後他已經收拾行囊前往北京，準備在中國學點功夫，一直待到奧運結束。

面對一個如此會享受Fun的傢伙，自己只有一個字能形容—遜。30歲前算是為社會打拼，再兩年陪伴家人，一年為醫療願景而努力。而這些日子，心中常茫茫然，也無風雨也無晴。大海孤舟，載浮載沉，不知去處。

Any fun？像根針扎進一顆虛弱的汽球，咻，腳軟。

至少三個人問過我：「色戒好不好看？」回答過幾種版本：「不錯」「拍得很好」「看了張愛玲的小說，就會發現李安真的很厲害」。

直到剛才被逼問：「到底喜不喜歡？」才脫口而出：「不喜歡。」過了不久，又補了一句：「不好看。」

是的。即使這陣子炒得沸沸揚揚，心底只留下湯唯真漂亮、打麻將幾場戲不錯、梁朝偉依舊迷人，年輕人真的好純真好傻，說故事的能力很強，可是總評仍是：「不喜歡，也不好看」。

為什麼不好看？不會說。或許是少了一種對人性的敏銳與精準，或人性的深刻度，即使用了許多心思去安排，可是在最重要的幾個場景硬是少了深度與精準，像是一刀揮落，竟沒砍中要害。失了準頭，便是再多的鋪陳，也只是徒勞穿梭美麗的幻影。

一個很有感情的人，不知道是不是會常常給人帶來困擾？比方說，當溝通正在進行，而自己卻因為對某個態度或某句話感覺不順，整顆心開始不自然地扭攪，流動的感情逐漸淤積，眉頭堆皺，嘴角變緊，心煩氣躁。幸運時，遇到對方也重感情，可能會予以回應，不論是熱血沸騰或溫暖洗滌，基本上是和另一個有血有淚的生命互動。麻煩是不幸遇到踐踏感覺的人，就可能倍受奚落和煎熬。

孩提時因為常害怕受傷，總淒苦地在心裡規諫自己要變冷、變冷、變冷。無奈這麼多年來，始終無法變冷，而且真正的願望是變熱、變熱、變熱。逢人便喜歡高興的打招呼，遇見新朋友就愛雞婆地營造溫情，小小的事情就讓淚水婆娑地沿著臉頰蜿蜒而下。

再沒比自由自在地伸展感覺，更美妙的事。當工作到快成為機器人時，停下來翻翻小說散文，便聞到新鮮空氣。當面對習慣踐踏人的嘴臉時，耐著性情、穩住感覺、輕快地左閃、右閃、踩著自己喜歡的步伐逍遙前去，沒啥了不起卻非常得意地抬起下巴，小人得志。

傻氣，卻快活。

十歲以後，臉蛋不曾圓滾滾過。小學六年級還因為整個人黑瘦，被老媽抓去看中醫，許多甘苦藥粉強吞下肚，也只增加一斤。

不久就放棄了增加體重的念頭，遇到人家羨慕瘦，只能一臉為難的說：「就是不會胖。」只當是個天生瘦子。直到那陣子太常感冒，擔心未老先衰，想說不如再讓中醫試試。中醫一看驚呼我脊椎側彎到要開刀的程度，我心底咕噥著：「哪這麼嚴重？」

脊椎側彎？早在十年前就知道了。常想著脊椎這麼細長，有點彎彎又沒關係，只要呼吸順暢、心跳正常，何必大驚小怪。不過竟然受到威脅，我謹慎的調出健康檢查的胸腔X光片，醫師看了更咬定我要挨一刀。

看見網上不乏名醫把四肢健全的病人醫到半身不遂的新聞，我花了不少時間查訪，找到一位主張運動復健的脊椎專科醫師，聽說郭台銘、徐若瑄等都在他面前躺平，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情，掛了號。

第一次看診，醫師一邊看片子，一邊溫和的分析：「不嚴重，大概27-28度左右，不過已經超過18歲，好處是短期內不會更彎，缺點是復健也不會太直。」因為側彎壓迫到部分神經和血管，導致身體機能不好，部分肌肉有點萎縮，造成脊椎更缺乏肌肉的撐持，成為惡性循環。如果再不注意，中樞神經管道不順，器官的機能也會受影響，逐漸衰退。

這麼充滿威力的柔性勸導，加上看診前的按摩實在舒服，每星期的復健很快成為生活的ㄧ部分。我認真的做運動，根據紹勇的觀察，這麼守規局的病人，不當兵真可惜。

復健一兩星期後，先是髖骨活了，腹部溫暖起來。過一兩個月，背部的肌肉薄薄的長出一層，某天躺下時才體會，原來以前是躺在「皮」上。因為醫師鼓勵多運動，頻繁的游泳讓腰背厚實，以前常自喻像小孩的手臂，則從近軀幹的部分變圓，像樹伸展似的。最開心的，是感冒的頻率和免疫能力，逐步改善。

依據醫師推測，我身體還會更有彈性。原來缺乏運動、久坐的身體，會這麼硬脆。而如果只是傻呼呼的用力的跑步、爬山，脊椎缺乏復健，身體機能也不會進步。

其實呀，我不是天生瘦子，只是隻未發病的貓。